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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的艰难维权路

2020/12/9 12:55:26 | 作者: | 来源: 美术报

艺术家该怎样保护著作权?
《著作权法》修订引发美术界关注维权问题
【编者按】11月30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就加强我国知识产权保护工作举行第二十五次集体学习。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在主持学习时强调,知识产权保护工作关系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关系高质量发展,关系人民生活幸福,关系国家对外开放大局,关系国家安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必须从国家战略高度和进入新发展阶段要求出发,全面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工作,促进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激发全社会创新活力,推动构建新发展格局。

此次学习体现了党和国家对知识产权保护工作在新时代社会经济、文化建设中战略性地位的高度重视。11月11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三次会议通过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决定》,对《著作权法》进行了第三次修改,该修正案将于2021年6月1日起正式实施。这是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在文化艺术领域的重要举措。适值第七个国家宪法日,《中国美术报》特别策划此次专题报道,通过对新修订的《著作权法》的解读和美术界保护知识产权工作现状的调查探讨艺术行业的法制化建设。

美术作品——侵权重灾区

今年10月,曾经沸沸扬扬的叶永青涉嫌抄袭比利时艺术家西尔万案迎来最新进展,鉴于叶永青一直未能签收该案诉讼文书,《人民法院报》、人民法院公告网公开发布《人民法院公告》,依法通知其作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并强调届时被告如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法院将依法缺席审理。因为涉案人叶永青在国内艺术界的声望颇高,且其作品价值不菲,抄袭事件一经爆出就引发了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和激烈讨论。目前案件即将开庭,在新修订的《著作权法》和《民法典》正式实施之前,人们更加期待看到这一案件的审理结果是否能为著作权诉讼乃至跨国知识产权纠纷的处理带来积极的参考价值。因为这一案件仅是众多抄袭、假冒、非法使用等侵犯美术著作权事件中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可以说,美术界是知识产权侵权事件的重灾区,无论是抄袭、画照片,还是使用各种技术手段篡改或伪造他人作品都是业内常见的现象,并且直接反映在各种美术展览、出版物乃至艺术市场中。中国美术家协会行风建设与维权处原负责人朱凡在《关于美术权益保护的思考》中介绍,“近年来各大展览的作品因著作权问题被投诉举报的案例逐年增长,使用他人作品图像创作涉嫌抄袭的侵权问题日益突出,这不得不引起我们的警惕与反思。”

批评家闻松更是在《原罪:叶永青抄袭事件与中国当代艺术中原创性的匮乏》一文中直言:“中国当代艺术的起步就伴随着借鉴、模仿甚至抄袭的现象。20世纪以来,艺术家模仿和抄袭国内外艺术作品的现象不是偶然的,而是普遍性的。这是我国现当代艺术起步晚、层级低、模仿多、独创少的尴尬现实状况所决定的,也与艺术学习的特点有关,艺术的学习起步于临摹和模仿。”这也指出了部分中国艺术创作者对资本和艺术市场的畸形追逐导致创作心态失衡以及学生对老师作品的过度模仿等问题。

除此之外,科技的进步和网络媒体的发展一方面为艺术家维权提供了便利,另一方面也为侵权者提供了新的手段。中国国家画院艺术家范扬曾表示,今天的数字微喷技术使他本人面对自己作品的复制品时都难辨真伪。中国国家画院雕塑所负责人王艺也指出,今天通过3D扫描技术对雕塑进行精准复制易如反掌。

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也给版权保护带来了巨大挑战。山东画院院长孔维克关注到,在网上,侵犯美术作品版权的现象时有发生。近年来,政府有关部门持续强化打击侵权盗版行为,连续开展了14次打击网络侵权盗版专项治理“剑网行动”,但是盗版抄袭或侵权使用现象依然屡禁不止。就如何避免互联网成为美术作品版权侵权的“温床”,2019年全国两会期间,孔维克在其《莫让互联网成为盗版“温床”》提案中,提出我国应规范美术作品交易合同,加大美术作品的跨界开发和跨界版权运营人才的培养;美术作品捐赠或交易时,要详细明确版权权益种类、归属、使用规则和期限等问题,遵循“先授权后使用”的法律原则等建议。孔维克说,山东是美术大省,有着庞大的美术创作群体,书画市场繁荣,创作氛围浓厚,但美术作品的版权保护还处于基本起步阶段,艺术家版权保护的意识淡薄、版权价值概念模糊,版权保护环境有待改善。

上述情况不仅是山东美术界特有的问题,也是全国普遍存在的现象。


艺术家维权——无奈与无力
对美术作品知识产权保护的漠视既是对艺术创作者的伤害,也是对艺术市场和艺术消费者的伤害,更是对艺术发展本身的伤害。但提到维权,大部分艺术家选择了沉默。

据北大法宝司法案例数据库统计,目前在全国115万余件知识产权司法案例中,涉及美术作品侵权的案例仅有60余个,其中艺术家个人维权的案例更是少之又少。面对侵权行为,艺术家感到更多的是无奈。曾经遭受侵权的艺术家普遍表示,艺术侵权案件维权取证难,诉讼成本高,即使案件得到判罚也经常面临执行难的问题,最终往往得不偿失。

许钦松作品《岭云带雨》

《舌尖上的中国》海报



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许钦松遭遇过不少侵权事件,其中不乏传奇色彩,让人哭笑不得。许钦松表示,除了《舌尖上的中国》海报设计盗用其画作《岭云带雨》事件之外,他的作品还经常被盗用并制作成各种文创产品,甚至有人将其画作绘制在陶瓷作品上并在博物馆展出。更有出版物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将许钦松的作品切割为多个局部出版,严重破坏了艺术家作品的完整性。最令许钦松感到气愤的一次侵权事件发生在一次拍卖中,一位支付了定金的藏家找到许钦松 ,请他鉴定拍卖图录中的一幅许钦松画作的真伪。许钦松确认该拍品系伪作,便在图录上写下了鉴定结果并签名为证,拍卖行得知后也将该作品撤拍并退还买家的定金,事情得以妥善解决令许钦松很欣慰。孰料几天之后,该作品的卖家给许钦松打来电话,怒斥他鉴定自己的作品是“破坏市场规矩”“损害他人利益”,如此黑白颠倒的指责令许钦松久久不能平静。面对各种各样的侵权事件,许钦松也采取过维权行动,结果比较好的,则是与《舌尖上的中国》剧组达成和解,许钦松称,考虑到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客观上有益于中国文化在海内外传播,他决定对此侵权事件不做深究,希望通过该事件让更多创作者、设计者、作品使用者形成强烈的版权意识、法律意识,在日后的创作中避免此类侵权事件的发生。在授权发布会上,许钦松亲自授权其作品给《舌尖上的中国》无偿使用,节目组则承诺在使用中为许钦松署名,海报设计者张发财也在授权发布会现场宣读了道歉信。对于数不胜数的侵权事件,许钦松表示不想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诉诸法律了。


解海龙的摄影作品《大眼睛》曾频繁遭到侵权使用


著名的希望工程推广形象、摄影作品《大眼睛》的作者解海龙也一直饱受侵权的困扰,他无奈地表示,相比积极维权,“少生气”对艺术家来说似乎更实际些。他谈道:“对普通的艺术创作者而言,侵权案件涉及的经济损失和相应赔偿金额都不是很大,维权律师倾向关注有利可图的大案,对小案往往不屑一顾。艺术家进行诉讼花费的时间和金钱成本都很高,很多艺术家无力负担,即使最终判罚也存在执行不到位的情况,况且法院一般倾向调解,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艺术家维权的积极性。”

相对于架上作品,雕塑、装置等当代艺术作品的维权更是难上加难。据王艺介绍,雕塑作品等非架上绘画艺术进行版权登记或注册专利较为不便,侵权者有时会购买一件艺术家的原作,通过技术手段复制作品时对雕塑作品的动作或形态稍作改动,原创者就可能面临举证困难的窘境,抄袭者可以轻松逃避法律责任。同样是因为举证难、司法程序复杂、诉讼成本高等原因,王艺也未曾采取过法律上的维权措施。王艺认为,一方面很多人没有侵权意识,另外艺术家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所以保护版权要从两个方面入手。首先要从教育开始,要让学生学会创作,可以学习老师的创作手法、思路,但不要学样式。很多艺术家教学中不注意这一点,更多希望学生像自己,这实际上会导致学生无法独立创作,只能走上模仿老师的道路。对于维权成本高、赔偿低,王艺认为这已经不是艺术家的个人问题,而是一个社会问题了,需要通过国家法律体系的逐步健全来解决。

近年来兴起的潮流艺术和IP授权产业中,由于创作方式的数字化和巨大的商业价值,艺术家更是频频遭到侵权。潮流动漫艺术家杰森白是国内第一个使用区块链认证卡通作品版权的艺术家,他向记者讲述了CG艺术领域的严重侵权现象。“CG艺术”是指依靠电脑、平面设计软件、数位摄影科技和电脑辅助绘画软件等进行创作的数字视觉技术作品。在作品母版文件不被泄露的情况下,侵权使用是比较难的,在这类作品的侵权事件中,侵权者往往是抄袭作品的创意、概念或篡改作品的形象,以此获得商业项目的投资。由于还没有形成实质性的侵权作品,原创者也无法进行维权。至于不法商贩盗用艺术家的IP形象生产手机壳、T恤衫等衍生品,在线下短暂售卖的行为更是数不胜数,要一一诉诸法律几乎是不可能的。此外,对作品进行全方位的国内、国际商标注册成本对于一般作者而言比较高昂,面对混乱的艺术版权市场,原创者的维权行动似乎只有“发表谴责”了。

对于艺术家维权意识淡薄、维权能力不足,甚至侵权意识淡薄的现象,中国美术家协会等行业组织也试图为艺术家提供维权服务,并加强行业自律。2010年,中国美术家协会成立著作权维权办公室,对美术著作权开展保护工作。2015年,中国美术家协会发布了《中国美术工作者自律公约》,希望在美术界树立新风正气,树立好专业画家群体形象,共同坚守自律原则,以高水准形象和高质量的作品进入新时代,接受历史的考验。2017年以来,中国美术家协会先后接到对其主办的各类展览中疑似侵权、违规作品的举报投诉百余件,凡参展作品侵权问题一经核实,均第一时间从展览中撤除,并取消其参展资格,撤销对侵权作者的所有奖励和荣誉。2019年,中国美术家协会发出《关于监督美术展览作品抄袭侵权行为的公告》,展现出杜绝抄袭侵权行为的坚定决心。


新修订的著作权法将带来哪些改变

11月11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三次会议通过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决定》,对《著作权法》进行了第三次修改,该修正案将于2021年6月1日起正式实施。这是我国著作权法的第三次修改,也是最为特别的一次修改。修法专家组成员刘春田曾撰文指出,著作权法第三次修改是为了应对时代的挑战和国情的巨变——与前两次修改是缘于必须达到加入WTO或WTO裁决要求的背景相比,第三次修改并没有来自外部的压力,根本的动力来自我国自身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的发展、来自国情的巨大变迁、来自社会实践和司法实践的迫切要求。
本次著作权法的修改距上一次修改刚好十年。十年间,科技迅猛发展,文化产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著作权法的修改是满足现实的需要,也是对司法实践成果的吸收。新法完善了作品的定义和类型,规定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此次修法还对作品类型做了开放性规定,将“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作品”修改为“符合作品特征的其他智力成果”。为解决侵权惩治力度不够的问题,新法引入惩罚性赔偿,规定故意实施侵权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按照侵权赔偿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给予赔偿。对于权利人的实际损失、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权利使用费难以计算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500元以上500万元以下的赔偿。此外,新法还完善了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增加规定了作品登记制度、职务表演制度,明确了视听作品的著作权归属制度等。
批评家栗宪庭曾说:“抄袭是个道德问题,没有艺术上的问题可以谈。”也许人们是时候认识到:抄袭不仅是个道德问题,还是个法律问题了。在知识产权保护工作的进步和日益完善的法制化进程中,期待艺术市场的侵权现象不再猖獗,艺术家的维权之路不再艰难。■
案件链接

吴冠中诉上海朵云轩、香港永成古玩有限公司出售假冒其署名的美术作品纠纷案:
1993年,上海朵云轩拍卖与香港永成古玩有限公司在香港拍卖出售了一幅《毛泽东肖像》,落款为“吴冠中画于工艺美院一九六二年”。拍卖前,吴冠中曾通过有关单位转告上海朵云轩这幅系假冒原告署名的伪作。但上海朵云轩在接到通知和书面函件后,仍与拍卖公司联合拍卖。甚至出具专家鉴定意见称吴冠中称假的理由不能成立,同时确认此作品创作于1966年而非1962年,并对画像真伪作了担保,致使该伪作被他人以港币52.8万元购去。两被告公司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权,使其声誉和真作的出售均受到了不应有的损害。

1996年,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判决两被告公司停止造成侵害的商业行为,同时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光明日报》上载文公开道歉以消除影响,并共同赔偿原告损失人民币7.3万元。


喻继高与厉建华等侵害作品署名权、姓名权纠纷案:
2016年7月,艺术家喻继高发现厉建华开办的两汉画廊网站上传并作为销售宣传的《和平新春》《新春颂》《芳园春晖》《寒玉春晖》《新春》《江南早春》《和平之春》(大)、《和平之春》(小)8幅画作是假冒其署名的赝品,其中5幅作品《寒玉春晖》《新春》《江南早春》《和平之春》(大)、《和平之春》(小)喻继高甚至从未画过。被告却在其网站上以明显低于正常市场价进行销售并承诺:所售书画皆为真品、书画作品都是直接从书画家处代理或订购、书画作品从正规渠道进取并由两汉画廊聘请的著名鉴定家把关。喻继高对此发起诉讼,南京铁路运输法院最终判决:被告厉建华立即移除其开办的两汉画廊网站上涉案画作图片,但由于原告最终主张权利的7幅作品均无画作原件,专家辅助人亦表示无原作无法做出鉴定,驳回原告的要求被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

画家周尊圣被侵权案:
2016年,有一位自称“创新”的画家举办了一场“中国红晋京展”,其作品对“天山红”画家周尊圣构成了严重侵权,部分作品甚至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此事件属于比较典型的绘画作品侵权案件,但如此大面积、多作品的侵权行为并不多见。事发后不久,周尊圣便联系媒体进行“发声”,并寻求法律手段进行维权和申诉。2017年,双方在朝阳法院知识产权庭达成调解:被告以书面形式在指定媒体发表道歉,赔偿周尊圣经济损失并承担本次诉讼全部费用。

编辑: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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